巷子深处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后,住着盼盼奶奶。她的日子,像墙角那架老座钟的摆,不紧不慢,滴答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节奏。人们叫她“盼盼奶奶”,仿佛她的本名早已被时光漂白,只剩下这个温暖的、带着期盼的称呼,牢牢系在孙儿身上。
她的清晨,是从灶膛里跳跃的火苗开始的。蓝布围裙,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她揉面,动作舒缓得像在抚摸时光;她熬粥,米香随着蒸汽一丝丝渗入老屋的每一个角落。这一切,都为了那个周末可能响起的敲门声。午后,她常坐在门边的竹椅上,膝头摊着本旧相册,手指缓缓摩挲着照片里虎头虎脑的小孙子。阳光穿过天井,把她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,长到仿佛能触到巷口。偶尔有脚步声传来,她的脊背会微微一挺,侧耳倾听,直到脚步声远去,那微微前倾的身子才又缓缓靠回椅背,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


她的“盼”,是具体的,又似乎是抽象的。窗台上那盆茉莉,她照料得格外精心,因为孙儿小时候说过“奶奶家的茉莉最香”;铁皮罐里攒着的桂花糖,年年做,年年存,怕孙儿突然回来尝不到这口甜。这些琐碎的坚守,让等待本身成了一种日常的仪式。邻居们说,盼盼奶奶的耳朵“尖”,能在嘈杂市声中分辨出孙儿的脚步;她的眼睛“亮”,能在暮色里第一个认出巷口的身影。其实,那不过是岁月与思念磨砺出的一种本能。

直到某个寻常的周末午后,急促的脚步声真的在门口停下。“奶奶!”一声清亮的呼唤,像石子投入静湖。她起身的动作竟有些踉跄,围裙带子散了也浑然不觉。那一刻,她脸上的皱纹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,层层叠叠地漾开,每一条纹路里都盛满了光。她忙不迭地应着,掀锅盖的手微微发颤,端出温着的、孙儿最爱吃的酒酿圆子。热气氤氲中,她只是看着孙儿吃,自己却不动勺,仿佛看上一眼,就抵过了无数个独坐的黄昏。
孙儿走后,老屋重归寂静。但有些东西不同了。那盆茉莉似乎开得更盛,空气里残留着年轻的笑语。她又坐回竹椅,抚平膝头的围裙,眼神望向巷口,依旧在盼。只是那目光里,少了几分焦灼,多了几分笃实的暖意。原来,“盼”早已不是等待一个结果,而是她生命本身的状态——用日复一日的宁静守望,筑成一座爱的城池。下一次的归来,永远是她心头亮着的那盏灯,而每一次的离别,都成了点亮下一盏灯的火种。盼盼奶奶的岁月,就在这盼与归的循环里,沉淀出琥珀般温润而坚韧的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