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老师的那把旧藤椅，在学校里比任何一张奖状都有名。藤条磨得发亮，扶手处凹下去两个浅窝，坐上去会发出“吱呀”一声，像在跟人打招呼。新来的年轻老师总劝他换一把，说这椅子看着快散架了。张老师只是笑，说它还能撑。
其实藤椅的年纪比我们都大。据说张老师刚来这所乡村小学时，学校经费紧张，连把像样的椅子都凑不齐。老校长从自己家搬来这把藤椅，说：“先用着。”这一用，就是三十年。张老师在上面批改了无数本作业，每一本都仔细到连标点符号的错误都要圈出来。他教过三代人，有些学生的孩子现在又坐在他的课堂里。他总说：“读书是山里孩子唯一的出路。”这话他讲了三十年，藤椅听了三十年。
藤椅见证过许多事。有学生半夜发烧，张老师背着人跑了十里山路去镇上医院，回来时藤椅上多了一件搭着的旧棉袄。有学生家里穷得交不起学费，张老师从藤椅旁的小抽屉里掏出自己的工资，塞进那个破旧的信封里。还有学生考上县里最好的中学，跑来报喜，张老师高兴得站起来，藤椅“吱呀”一声，像是在鼓掌。
去年张老师退休那天，藤椅被搬到了办公室角落。新来的老师坐上了带靠垫的转椅，张老师站在门口看了很久，最后走过去，轻轻拍了拍藤椅的扶手。他没有带走它，说留给学校做个念想。后来那间办公室成了储物间，藤椅被挤到墙边，落了些灰。但偶尔有老学生回来看母校，总会找到那间屋子，在藤椅上坐一坐。椅子依然会“吱呀”一声，像在替张老师说：回来就好。
今年教师节，有人给张老师送来一把新藤椅，说是学生们凑钱买的。张老师坐在新藤椅上，笑着说：“不错，不错。”可他还是会时不时回学校，去看看那把旧的。他说，旧的那把坐着踏实。
藤椅老了，张老师也老了。但有些东西，越老越有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