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那个弄堂里,管女儿叫囡囡。这称呼软糯糯的,像刚蒸好的糯米糕,黏在舌尖上,化开来是甜的。可要是连着说“囡囡好囡啊”,那味道就变了,变成一种叹息,一种无可奈何的疼爱,像梅雨天里晾不干的衣裳,潮乎乎的,贴着心口。
我隔壁的阿婆,每天黄昏都要坐在门口的石阶上,对着巷口喊她孙女。那孩子七八岁,扎着两根冲天辫,野得像只猫。阿婆喊一声:“囡囡——回来吃饭啦!”声音拖得老长,穿过晾晒的咸菜和飘动的被单。孩子应一声:“哎——再玩会儿!”阿婆便不喊了,只坐着,手里剥着毛豆,眼睛却望着巷口。

囡囡好囡啊
囡囡好囡啊

有一回下雨,那孩子淋得透湿跑回来,阿婆一边拿毛巾给她擦头发,一边嘴里念着:“囡囡好囡啊,好囡囡。”那孩子仰起脸,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,眼睛亮晶晶的,说:“阿婆,我下次不跑远了。”阿婆的手顿了顿,把毛巾裹得更紧些:“囡囡好囡啊。”

囡囡好囡啊-囡囡好囡啊

我那时觉得奇怪,明明孩子淘气,让大人操心,怎么反倒说“好”呢?后来才明白,这“好”字里头,藏着的是“只要你好”的意思。就像阿婆晒在竹竿上的那些旧衣裳,补丁摞着补丁,可每一针都是细细密密缝进去的。
去年回家,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阿婆的石阶却空了。邻居说她搬去和儿子住了,临走时把那孩子养的一盆太阳花托付给我。花盆是搪瓷的,磕掉了几块漆,里面土还是湿的。我浇了水,忽然听见巷口有孩子喊:“阿婆——你看我捉的蚂蚱!”回头一看,是隔壁新搬来的小姑娘,举着个玻璃瓶,跑得跌跌撞撞的。
她奶奶追出来,手里拿着蒲扇,一边给她扇风一边说:“囡囡好囡啊,跑慢些,当心摔着。”
太阳正好斜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叠在一起。我忽然觉得,这巷子里的风还是那个温度,吹过几十年,还是软糯糯的,带着糯米糕的甜气。那盆太阳花在窗台上开着,小小的,黄澄澄的,像囡囡的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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